ZHONG Q​i

《长江剧场》的收官之作完成于 2023 年11月13日。次日破晓，我从十五公里外临江的旅舍重返拍摄原地。当我确认当天的气候与水流已无法给出比昨日更令我激动的画面时，这个跨越五年零九个月的系列正式落幕。

​

对「尾声」的执念在此之前已埋藏两年，我非常确定自己需要它，像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。为此，在完成其余所有作品后，我特意腾出时间，专为意念中的江水再次，也是最后一次启程。这一次，已不设归期，全力以赴，直至完成。在实际拍摄中，我确实遭遇了整部作品里最大的挑战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始终得不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，一度非常沮丧。我以“诡计”为方式，开始了特殊的自我疗法。我收起相机，在江畔巨石上盘腿冥想。闭目倾听江风与湍流声永无止境地漫过耳际，直至听不见江风，也感受不到江水的流动。我试图忘却自己的存在，将自己从中抽离。“忘我”无意间成为我在这个系列中最重要的功课，直到我终于在心平气和之中完成了这幅作品。事后，我多次回想这张作品的拍摄过程，某时顿然发现，自己在某种欲望之中，无意间也成了《长江剧场》画面里的某一个人。此次拍摄之旅，就像是一堂漫长的自省课。原来，这便是我最终启程的交代，完成了从作品到自身的一次修习。

​

我在这个系列里所拍摄的，或者说我所描述的，并不是这条地理的江水。长江作为中国第一长河，自古以来就是一条重要的河流。它蜿蜒六千三百公里，流经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，从经济尚欠发达的西部发源，一路向中国最富庶、城镇化程度最高的东部奔流，滋养着全国五分之一国土上近四亿六千万人口。但在《长江剧场》里，它是内化成每个人心中各自不同的河流，汇织成一面面幕布。「尾声」即是被提炼成一面投射内心世界的镜子。

​

在多年的拍摄过程中，我始终以观察者的角色退后一步，观望那些站在长江这块“巨幕”前、借江水川流为内心出口的住民们。我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话，不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，也没有过任何其他交流。我不打扰也不打断他们的思绪，任其自然发生，同时让自己在他们面前保持“隐形”。事实上，观察他们的同时，我也会觉察他们的情绪：或慌张、或失落、或困惑、或挣扎，总有一些不尽如各自心事的烦恼，或无法解决的难题。我多次回到长江两岸，找到并确定了这种内心世界的普遍性。从第一章到第二章，历历在目。推进到第三章，我并不是要提出某种答案，我也不认为存在一种解决问题的标准答案，或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。每个人境遇不同，但走向宁静的内心世界，可能是我们在经历过挣扎之后，所向往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
​

也因此，每个时代都有其特有的困境，每个人总会遭遇未知的新挑战。无论我们身处何方、处于哪种环境，在问题未解之时，难免惶惑与迷茫。于是面对内心的混沌，我们终将踏上求索之路：向内还是向外？回到序幕，故事正由此拉开。

​​​​​​

​

​钟麒，2024

​

​​

​​​